九〇

刘姥姥的进步与可爱

越来越可爱，当是一种进步的可能性。

另外的可能性当还有越来越有本领、越来越不动声色、越来越尖刻——越来越讨嫌等。

刘姥姥就属于最好的那种进步人。

一进荣国府的时候她因不会讲话被周瑞家的批评教育，她说什么“瘦死的骆驼比马还大些，你老（凤姐）拔一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壮（应读第三声）”

，被周瑞家的认为粗鄙而使眼色制止；她提到板儿一口一个“你侄儿”

，也受到周瑞家的批评。

二进荣国府，她令人刮目相看，已有些知己知彼、百战不殆的劲儿了。

第一她会说话，关于享福与受苦，关于雪后一个标致少女抽柴禾的故事，关于吃野意儿吃新鲜与吃鱼肉的关系，关于螃蟹的价钱……这些话都保持了她自己的风格，也都得体。

例如在贾母带着她游览大观园时有如下情景：

贾母倚柱坐下，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，因问他：“这园子好不好？”

刘姥姥念佛说道：“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，都上城来买画儿贴。

时常闲了，大家都说，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。

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，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。

谁知我今儿进这园里一瞧，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。

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，我带了家去，给他们见见，死了也得好处。”

贾母听说，便指着惜春笑道：“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，他就会画，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？”

刘姥姥听了，喜的忙跑过来，拉着惜春说道：“我的姑娘，你这么大年纪儿，又这么个好模样，还有这个能干，别是神仙托生的罢。”

当然是阿谀奉承，但是刘说得真诚，有自己的语言特色。

如果是学着贾家人的腔调说话，如果是说一些个套话空话，如贾芸给宝玉的信，一看一听就虚伪可厌。

第二刘事事合作，你瞧不起我也好，耍弄我也好，我都当作好意接受下来；反正是我来求你，最后你答应了满足了我到来的所求，就是我的胜利。

例如凤姐给她脑袋上插花，拿她当活宝耍，众人笑道：“你还不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，把你打扮的成了个老妖精了。”

刘姥姥笑道：“我虽老了，年轻时也风流，爱个花儿粉儿的，今儿老风流才好。”

曹氏写大观园写贾府，每每用跳出来的陌生眼光来看来写，有贾雨村冷子兴的纵论，有林黛玉的初至印象，有贾政带着众门客看宝玉“试才题对额”

，这次又以刘姥姥游园大写特写一回。

其实与其他才子书奇书比较，《红楼梦》的场景有限，要写上几回才能使人印象深刻，要能钻得进去又能跳出来写，要写上几回却又不能令人厌烦。

其实刘姥姥一边念佛一边歌颂大观园，这正是贾家人众所要的。

不被称颂乃至羡妒的幸福，其感觉是不够味儿的。

琥珀让刘姥姥防苍苔路滑，刘自称是走熟了的，正说着，咕咚一跤跌倒，众人都哈哈的拍手笑了起来。

贾母笑骂道：“小蹄子们，还不搀起来，只站着笑。”

而刘姥姥已爬了起来，自己也笑了：“才说嘴就打了嘴。”

贾母问她：“可扭了腰了不曾？叫丫头们捶一捶。”

刘姥姥道：“那里说的我这么娇嫩了。

那一天不跌两下子？都要捶起来，还了得呢。”

这当然都是即兴反应，却更像是有意地出点洋相，提醒贾府的人们他们是何等尊贵、何等幸福，高于凡人不知凡几，以满足他们的虚荣，减轻他们的麻木，让他们见苦思甜，得意扬扬，舒舒服服，长命百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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