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熊大火接天蔽日，滚滚浓烟亦冲天而起，几乎要将一切吞噬。

昔日雕栏玉砌的凤凰楼，此刻正在烈火中化作可怜焦土。

烟风带起的穿梭声如吹埙，木柱不时的爆裂声如拨弦，在这两相渺茫的漫漫冬夜中，一任天公演奏。

只剩偶尔的低泣与惊慌呼号声作久久之伴音。

半焦不焦的尸体四处横陈，犹如人间炼狱。

西街地处京郊，久疏防火，最近的武侯铺距离火起之处也有好一段距离。

巡查的金吾卫一部分迢迢地去武侯铺取皮袋与溅筒等物事，剩下的则维持火场外的秩序，望着楼内熊熊大火，只能是逡巡而不敢进。

扶疏蒙上面巾，逆着奔亡的人群，绕过巡防的金吾军，一步步独自向火海更深处前行。

每行一步，热浪便高过一分。

待到终于进了这烈火中摇摇欲坠的凤凰楼，漫天的浓烟热浪已是淹没了人的全部五感，四周再看不见除了火之外的任何事物。

看不清任何方向，只能捂紧口鼻低行以避开滚滚浓烟。

寻常楼阁，雅厅往往在高层，而一楼只供寻常客人，若是官员设宴断不会选在底层。

扶疏在底下绕了半圈寻不到上登的残梯，当下果断施展轻功，借了一把还在隐隐燃烧的梁木的力，便往更高处上行。

施展轻功登攀，运气是第一要诀，而此刻火海之中呼吸着实不畅，轻功便也大打折扣，更兼手臂剧痛，多有擦伤，难以尽言。

火蚕食梁木，高楼已摇摇欲坠，随时可能坍塌，但此时扶疏也顾不得这些。

蹚着火拐拐绕绕，扶疏于滚滚浓烟中瞧见不远处燃烧着的烈火与底层之火大不相同，火舌虽是深红，火芯竟是雪白一片。

一念闪回，想起那日大慈恩寺初见元谌时的言语。

“赤磷燃烧，火色暗红，雪磷燃烧，火色雪白。”

引火之物竟当真是雪磷。

那日升起的诸多疑惑，此刻在她心里也找到了答案。

扶疏曾经疑惑，为何元谌在不知晓自己因纵火案而被举告时便已遍寻工冶之书，生起火炉屡次尝试制备雪磷。

又疑惑何以元谌在大慈恩寺中禁足，却知晓裴彦遇害一案中真正的引火之物为雪磷。

如今看来，定然是之前纵火案中尚有最关键的目击者幸存，目睹了雪磷燃烧的过程，甚至还目睹了更多，而此人又悉数将这些秘密告知了元谌。

之前元谌说受人之托替人保密，大抵说的就是这位目击者。

再结合现下火起，烧的是比部郎裴从贞，那这目击者也就不言自明，便是先前在东后堂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裴请之了。

如若所料不错，她竟是最关键的人证。

那么裴请之又何以双目失明？其他的那些女子与纵火案又有什么关系？

最要紧的是，不知元谌方才所说的必须要拿到的物证又是什么？

扶疏没有迟疑，直奔白火燃烧处而去。

雪白火焰较之寻常红火更为灼人，扶疏也隐约记得先前元谌曾说雪磷燃烧时所产生的烟雾有毒，当下掩紧口鼻，运起闭气诀，做足了准备才往里头冲去。

运转功力暂且拨灭两旁火焰后，扶疏终于在熊熊燃烧的窗边瞧见了一道在水缸里缩成一团的身影。

在水缸里的人此刻正裹着潮湿毛毯不住颤抖着，由于水缸深度不够，此人的脑袋和上半截身子还不得不暴露于火海之中。

此人面容几乎快被大火烧灼得面目全非，是男是女亦不能辨，面皮焦黑颜色中不断滴落颗颗艳红色的血珠，瞧起来可怖至极。

边上是几具被烧得面容模糊的焦炭状尸体，它们紧紧合抱围绕着水缸呈保护姿态，从生前到死后都一直没有变化过。

它们身上尚残留有衣屑碎片，样式都是相同的，倘若扶疏猜测不错，这些人都是裴氏的族人，今晚是随同比部郎裴从贞参加此次凤凰楼的宴会。